塞尔维亚人最终松口了,那条盘旋在篮球世界头顶长达半年的疑问，终于像丹佛高原迟来的雪一样，轻轻落下，七站大赛，一个不落，消息传来的那一刻，我正沿着一条废弃的铁路线散步，铁轨早已被荒草吞没，但枕木腐烂后的空洞还在，每一步都得小心，像极了他这些年面对媒体追问时的谨慎。

舆论场曾编织过无数种可能,有人说他会像那些功成名就的旧王，只挑选王冠上最亮的宝石，其余的交由臣子代劳；也有人说他会彻底隐入马厩，与他的小马共享晨昏，将篮球场上的喧闹抛在脑后，七站，是一个巨大的数字，它意味着近乎半年的漂泊，意味着他必须暂时离开那片他深爱的、能够让他想起故乡松木清香的土地。

但他终究是应下了。

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,有记者问他，打篮球最像什么，他想了想，说像是给马梳理鬃毛，要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，不能急，不能乱，一圈一圈，梳到那些打结的地方，要用手轻轻捻开，篮球于他，从来不是征服，而是一种梳理，梳理节奏，梳理空间，梳理队友跑动的轨迹与对手防守的缝隙，他大概是把这七站大赛，也看作了另一种梳理——为一项运动，为一个时代，为那些期待的目光，梳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。

悬念揭晓的瞬间,往往伴随着一种奇异的反差，没有惊呼，没有山呼海啸，反倒像一记绵长而深沉的呼吸，终于吐尽了，你看他坐在新闻发布厅的椅子上，背微微弓着，眼神游移在镜头之外，仿佛在数着墙上瓷砖的纹路，他给出的理由简单得近乎质朴：“他们需要我。”没有豪言，没有“为城市而战”的华丽辞藻，只有五个字，轻得像一粒尘埃，却重得足以让整个联盟的地板都震上一震。

这让人想起他在场上的那些时刻,他从不扣篮，不飞天遁地，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于静止的节奏，把球送到最合理的地方，他的比赛里没有悬念，因为一切早在头脑中预演，而这次的悬念，却是他自己亲手挂起的，他像一个悬疑小说家，把最重要的情节留到了最后，然后轻轻掀开谜底——原来答案不是逃离，而是奔赴。

七站,意味着七座不同的城市，七种不同的灯火，他将在巴黎的夜色里传球，在东京的晨光中抢下篮板，在米兰的晚风里完成那记标志性的单脚起跳抛投，他像个游牧者，带着他的球，他的视野，他对于空间近乎偏执的理解，走过一个又一个喧嚣的场馆，而他的马，就留在丹佛的牧场里，等他归来。

我脚下的枕木终于走尽了,一条新的柏油路铺在面前，平坦得有些刺眼，悬念揭晓后，似乎一切又归于平常，只是我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，下一次，当他在某个异国的球馆里，用那记脑后传球撕开防线时，我们会明白，他不仅仅是赴约，他是在用一场场奔波的比赛，为篮球这项运动，梳理出最后一点未被现代工业磨平的、属于手艺人的光泽。

赛点之外,从来不是空旷，而是更辽远的抵达。